《秋天的虹》，是一个我既熟悉，又陌生的故事。熟悉的是，故事发生的空间，是我从小长大的徽州。里面不少情节是确有其事的，小时候就听奶奶讲过。陌生的，是故事发生的时间，大都是在我出生之前。小说的作者，是我的亲二伯。二伯是一位重情之人，对朋友极为热情，对母亲极为孝顺，对家乡极为热爱。可偏偏这么一位眷恋故土之人，却青年从戎，远离家乡，漂泊一生，也就注定了他身上总是挥之不去那浓浓的思乡情。这篇《虹》，虽然是三年写就，但我知道，这个故事在二伯的心中是活了一生的。

 

《秋天的虹》是需要一定的年纪来阅读的，相信他们也更容易找到时代的回忆和情感上的共鸣。对于70后80后而言，多会感到人物的距离，岁月的陌生，读来很有些凝重和压抑。但是，即便是对于年轻人而言，透过这部小小的徽州史诗，为我们展示的故事背后的历史意义、文化意义和人生意义，却是值得细细玩味的。

 

从《虹》的历史意义来看，小说纵横半个世纪，这是在徽商没落之后，在改革开放之前的五十年，这是一段争取国家独立与经济原始积累的艰辛历史。

 

100多年前，中国是一个不停地割地赔款的半殖民地国家。特别是1937年卢沟桥事变之后，中华民族更是到了几千年以来生死存亡最危险的时刻。也正因为此，“地无分南北，年无分老幼”，社会各阶层终于觉醒，投身于抗日救亡运动。夏国梁，罗薇等进步青年，以及小说中的三六九等各色人物，都不同程度地参加了八年抗战。这在中华民族发展史上，的确是头一回。

 

抗战胜利时，我们也曾面临国家发展的大好机遇，可国民党却发动了亲痛仇快的三年内战，自绝於人民。蒋介石败退台湾不久，尚未站稳脚跟的新中国，又毫无准备地被卷入了一场与美国的遭遇战。无数邢啸那样的英雄儿女组成了志愿军，用自己的鲜血写就了对祖国的忠诚。他们跨过鸭绿江，打退了“联合国军”，收复了平壤。到此，我们才真正实现了国家独立。

 

在国家经济发展上，我们今天的成就更是来之不易。明清时期，徽商富甲一方，有着“无徽不成镇”的霸气。但在清政府的腐败统治和西方列强的经济侵略两面夹击下，徽商急剧衰退。到了《虹》中的抗战时期，徽州已是一副寄荫祖上，坐吃山空的败落景象。好容易抗战胜利，内战又起。

 

1949年后，国共两党分别在大陆和台湾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。台湾在前40年里，年均增长8％，成为“亚洲四小龙”之一，先一步完成工业化进入发达社会。大陆则外遭西方经济制裁，内遇十年政治动乱，经济发展举步维艰。在小说结束的八十年代，台商初到大陆颇有衣锦还乡的感觉。也正是此时，大陆在“文革”的废墟上重整河山，克难奋进，实现了经济起飞。80年以后的26年，大陆GDP增长了8.7倍。预计到明年，广东一个省的GDP就将超过台湾。明年，北京举办奥运会。相信中国经济在“奥运黄金十年”之后，也将步入中等发达国家行列。

 

《虹》中主人公的艰难人生，是每一个贫穷落后国家人民的必然人生。第四章描写的日机轰炸，历史上就发生在我家隔壁。我奶奶当时就躲在距离防空洞几十米的一棵树下，亲眼目睹防空洞被一颗炸弹准确命中，洞内几十人丧生。这多像当前的伊拉克、阿富汗啊！透过《虹》，我们深切感受到，要想实现人生幸福，祖国的繁荣强大是必要的前提。《虹》从徽州这个独特的视角，让我们看到了中国从贫穷落后的半殖民地国家一路走来，尽管艰辛坎坷，荆棘遍地，但正是一代又一代的夏国梁式的热血男儿，前赴后继，不懈奋斗，才最终实现了国家独立和经济起飞，并将继续走向民族复兴，走向大国崛起，势不可挡。

 

让我们换个视角，来看看《虹》的文化意义。

 

徽州是我亲爱的故乡。“一生痴绝处，无梦到徽州”。徽州不仅拥有黄山、齐云山、千岛湖那样的迤逦风景，还造就了朱熹、胡适、黄宾虹、陶行知、胡雪岩等一批世界级大师。称雄东南300年的徽商，有着“贾而好儒”的传统，以雄厚的财力，孕育出了博大精深的新安文化。新安理学、新安医学、新安画派、徽派建筑等等誉满天下。

 

以新安理学为例，徽州人大理学家朱熹曾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几百年的伦理准则。徽州尤甚，在千余座牌坊中，过半数是贞节牌坊。一些读者对于罗薇坚守对夏国梁的爱情，分离40载杳无音讯也终身未嫁表示很不理解。其实，这正是守身如玉、从一而终的徽州贞节文化的强烈体现。

 

读《秋天的虹》，犹如穿越时空，来到原汁原味的古徽州与主人公们一起生活。小说诗意地再现了徽州的民风民俗，让我这个徽州人读来尤其亲切。小说结尾在桃溪饭店的那桌地道的徽菜宴席，看的我是“垂涎三尺”，可惜在现实的徽州已经是很难吃到了。每次回去，我总是莫名的感伤和深深的惆怅。儿时那清澈见底的新安江已是浑浊不堪，青山绿水之间，盖满了土不土洋不洋、毫无整体规划的水泥房子。曾经富甲一方的徽商不见了半点踪迹，蜂拥而至的浙商带来了满大街质次价廉的小商品。与全国其他城市一样，徽州也在迅速地用灰色的混凝土将自己的传统覆盖起来。

 

现在，徽州的民俗建筑开始有了保护，但是徽州文化的流失，表面上是看不到的，也更加令人痛惜。我曾经陪同日本客人游览徽州，他们见了新安碑园和西递牌匾的书法，见了文房四宝中的极品＂徽墨＂和＂歙砚＂，简直是顶礼膜拜崇敬之极。可是现在的徽州学童，还有几个会毛笔的呢？失落的徽州文化，如果不及时加以梳理和传承，我们将会永久失去一笔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。

 

最后，我们看到了《虹》的人生意义。

 

活在当下，职场压力、生活压力、经济压力，驱使我们奔波在迷茫的道路上，几乎无暇歇歇脚，喘口气，好像生活的全部就是挣钱、挣钱、不停的挣钱……人活一生，意义何在？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业也没活明白。

 

近一个时期，社会上思想比较混乱。1949年之前，传统的中国儒、释、道三家并存，形成了自身的主流价值体系和公认的道德标准。49年至80年，我们有了共产主义理想与信仰，有雷锋作为楷模，全社会维系了高尚的道德操守。而今，我们却陷入了信仰缺失的真空地带，这是很可怕的事，人一旦失去了道德伦理底线，就会成为《虹》里抗战时的汉奸王义，内战时的特务胡岩，文革时的贾新仁。

 

一次跟江苏省肿瘤医院院长吃饭。他告诉我说，他从医几十年，送走的病人形形色色数以千计。这些人在世上最后的日子，回顾自己一生时，从没有人后悔没当上什么官，没赚到多少钱。他们大都是遗憾没有多陪陪家人，没有多帮帮朋友，没有多为社会做点有意义的事情。

 

感谢《秋天的虹》，为我们塑造了一大批正直、善良、忠诚的角色人物，特别是主人公罗薇。她的一生，虽然没有一个美满的家庭，却拥有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、师生情、乡情、恩情。在姚村的艰苦日子里，连吃上一口饭、一个萝卜都成为奢侈，多少人在千方百计找关系回城，而她却义无反顾地选择留在那个小山村，用她的知识哺育着山乡的儿童，用她的爱心温暖着善良的村民。没有豪言壮语，没有海誓山盟，她用最简朴的方式来实现了人生的价值。

 

今年清明时节，二伯把《虹》的手稿，在故去的伯母的坟前一页一页焚烧祭奠时，相信我那美丽善良的伯母在天有灵一定倍感慰籍，因为在罗薇的身上，就有伯母的很多影子。

 

罗薇，就像一尊美丽的女神，照亮了我们心胸，帮我们找回了人生的意义。而人性的真善美，就是一道在我们心中永远的虹。